黄峥:短期主义的胜利
Original 程春晓 底层观察家 2022-09-26 22:36 Posted on 北京
收录于合集#互联网8个
理论学习文章之四十一
说明:全文约1万字
最近一段时间,拼多多上线了自己的跨境电商平台Temu。网上有很多讨论,但是大多都不得要领,有的甚至是错误的。有朋友说:2022年了,外界对拼多多的了解还是这样,就,没啥了解。
可以说, Temu的上线延续了这家公司浓重的黄峥个人风格。
一是敢为天下后。Temu在SHEIN模式已经跑通的几年后才跟进,并在其基础上进行模式改进,试图做出差异化。Temu与SHEIN的vmi模式有同有异:在不吃库存、拥有定价权及负责履约等点上是一样的,但是不同之处在于,Temu采用了平台模式,而SHEIN仍是自营模式。
二是神秘低调。黄峥从不像阿里一样大张旗鼓地搞宣传,而是希望闷声发财。Temu上线没有发通稿,甚至没有自己的招商公众号。
三是对商家的极致冷酷。黄峥是一个追求ROI的商人,在他眼里,不让自己吃亏是做商人的底线。Temu维持了拼多多在国内颇具争议的做法,即对出现质量问题的商家处以高倍数的罚款。在拼多多这个数字是10倍,在Temu则是5倍。
四是极强的掌控欲。虽然是平台,但是Temu却掌握了定价权。在拼多多那里,拼多多所能掌握的定价权实质上已经远超淘宝天猫,甚至能与自营模式的京东旗鼓相当,但这种权力还通过智能营销工具、百亿补贴等作为幌子。到了Temu这里,平台享有定价权这件事被摆到台面上来了。btw,我认为这在美国很可能是不合规的。
五是对潜在风险的极度厌恶。Temu是平台模式,平台不吃库存,因此商家承担所有库存风险。平台模式下,也能最大限度规避平台所要承担的责任。
六是对自由现金流的极度渴望。虽然是平台模式,但是Temu在海外设置了代收款的主体,通过这种方式,Temu赚到了美元。这笔美元会先被结算给商家开立在黄峥旗下支付公司付费通的海外账户,然后再汇兑成人民币打回国内。由于海外备付金普遍监管不严格,因此实质上黄峥系对这笔美元有较大的运作空间。
如果让我冒昧总结一下,黄峥的价值观似乎是: 黄峥第一,消费者第二,商家第三。 他似乎从不相信“舍得”和“厚道”,而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短期主义者黄峥
友塔游戏是黄峥的出海游戏项目,旗下最出名的游戏如《黑道风云》、《大黑帮》等,这些游戏都存在浓重的暴力元素,曾被YouTube、Facebook等多个平台封禁。
从某种意义上说,做黑帮游戏的黄峥,也采用了类似“黑帮”的方式运作公司。在晚点的《 谁在管理拼多多:超级大脑和原子化组织》一文中,黄峥是“黑帮”的超级大脑,极致冷血、目标驱动,围绕他身边有一个以校友为主组成的核心团队,他们跟黄峥打拼多年,黄用股份代持等方式跟他们深度绑定。剩下的普通员工,则纯粹是雇佣兵,他们的工作状态像一个个原子,信息权限很小,黄峥用远超预期的极高薪酬来买他们的时间甚至生命。
一位2017年后加入拼多多的员工看到过黄峥在办公室埋头审批纸质发票。这情形,跟历史上另外一位崇尚权谋和秘密政治的雍正深夜批阅奏折如出一辙。据说,在拼多多的离职员工群里,很多人都在推荐一本书,名字叫《活在洪武时代——朱元璋治下小人物的命运》。
2021年曾有媒体爆料,拼多多安全大佬Flanker疑因拒绝违法攻击,在五年马上到期可以拿股票的时候被强行辞退。
在正统的互联网上市公司里,黄峥其实是个异类。 你甚至很难把他跟美国名校硕士、谷歌精英联想起来。他更像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人,至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而不是企业家,更不是兰迪·科米萨在《僧侣与谜语》中说到的传教士(充满使命感,长期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
在2018年小晚对黄峥的 专访 中,面对小晚的质疑,他反问:“用商人逻辑经商有什么不对吗?……做商业不去赚钱,我觉得是不道德的,应该按照商业的逻辑去做一个本分的商人。”他还认为:“大部分人都over think,其实多数事情是显而易见,没什么可想的,你只需要用常识来判断就可以了。……大部分知识是没有用的,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段永平教我的,要胸无大志,你做好当前就好了。”
1年多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 SHEIN:长期主义的胜利》,核心观点是,SHEIN成功的背后,是许仰天愿意在别人赚快钱的时候,把资金投入到品牌建设和供应链。据了解,SHEIN在合规方面在行业内做的也是最好的,很早就搭建了百人规模的服装风控团队,解决侵权等相关的问题。
黄峥也做跨境服装独立站(婚纱和快时尚),与许仰天几乎同时起步,快时尚板块曾做到过行业第二名,仅次于SHEIN。黄峥把短期主义的买量模式做到了极致,但是规模仍只有SHEIN的五分之一,而且随着流量成本的上升和SHEIN规模效应的显现,差距越拉越大。
按照波特在《竞争战略》一书中提出的理论,竞争战略分为三种:成本领先战略、差异化战略、专一化战略。长期主义多数是成本领先战略,通过长期投入,达到critical mass,实现规模效应。而短期主义者多数采用差异化战略或专一化战略,跟随市场变化不断试错,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点。
长期主义作为一个故事是美好的。它更加学院派,更注重方法论,更容易被人用逻辑去理解,也更方便在水面上被讨论。王兴、刘强东,都是长期主义的胜利。然而,长期主义同时存在一个悖论。如果长期主义的理论成立,那么10-20年前采用长期主义的创业者,现在应该已经取得规模效应,占据了市场上的绝大部分份额,且有着很深的护城河。如果我们认为长期主义满足的是相对稳定不变的底层需求,这也就意味着剩下的结构性的长期主义机会已经几乎不存在。就像黄峥所说:任何地方桌子都是满的。
可以说, 整个中国的长期主义机会,加起来可能不超过10个(因为长期主义的底层性和垄断性),剩下的99.99%的机会,都是属于短期主义的。
长期主义是强者的机会,短期主义是弱者的机会。
黄峥的故事,是一个在已经成熟的市场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的,以弱胜强的励志故事。 而且他做过的所有项目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B2C电商欧酷一年营业额几亿元,最后以22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兰亭集势;电商代运营乐其是全国最大的食品行业的代运营公司、一年利润千万级别,目前多数股份已经卖给CMC资本;跨境婚纱电商品牌JJ's House 2016年成为全球最大的婚纱电商,月交易流水达到上千万;服装独立站群做到过快时尚行业第二名,仅次于 SHEIN;友塔则是过去几年中国最成功的出海游戏公司之一,单款游戏营收超过11亿美元;拼多多平台2020年年活跃买家数7.88亿,超过阿里巴巴和亚马逊等,成为全球用户规模最大的电商平台,目前市值接近800亿美元。
黄峥证明了,短期主义者也可以取得非常大的成功。 作为后来的创业者,尤其是没有极致丰厚且长期资源禀赋的普通创业者,更加值得作为学习榜样的,不是王兴和刘强东,或许反而是黄峥。
孩子
黄峥1980年出生在杭州。
从1992年考入富二代云集的杭州外国语学校开始,黄峥一路都身处上流社会。1998年,黄峥被保送进浙大混合班学计算机,之后在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学计算机。2004年硕士毕业后,他加入谷歌,2006年跟李开复一起回国,是谷歌中国办公室的开拓者之一。2007年黄峥从谷歌离开创业。黄峥的人脉也堪称顶级,早在2001年读大学的时候就结识了网易创始人丁磊,后来又陆续认识了段永平、王卫、孙彤宇等大佬。
如果我们只看黄峥的履历,会误以为,他跟王兴是一个阶层的人。
王兴1997年保送进清华,2001年本科毕业,之后进入美国特拉华大学计算机工程专业学习。2003年,王兴辍学创业,先后创办校内、饭否、美团。
同样是顶尖高校毕业,计算机专业,美国留学归来,连续创业,年龄相仿,黄峥和王兴两人经常被拿来一起比较。
然而,事实却是, 黄峥跟王兴根本就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王兴是标准的富二代,其父是福建当地知名的水泥大佬。王兴的父亲为王兴的早期创业提供了重要的启动资金。王兴2018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他不得不求助于父母来负担家庭开支,因为他还没有卖掉任何所持股份。甚至坊间有笑话称,如果美团失败,王兴还可以回家啃老。
反观黄峥,却是一个纯正的“屌丝”。在接受极客公园 专访 时,黄峥透露,小时候家境拮据,经常要穿妈妈同事或者亲戚家小孩的衣服。黄母曾在杭州丝绸厂工作,到现在都舍不得打车。在自己公众号的文章《 我的中学和大学》里,黄峥称,自己的小学是杭州郊区的一所非常一般的小学,自己是这所小学前后9年里唯一一个考进杭州外国语学校的。
可以说,黄峥完全是误打误撞闯入了王兴的世界。黄峥称这为“狗屎运”。
我们能够想象,一个12岁的孩子,因为命运(当然我认为是黄峥的实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被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的错愕、慌张和无助。而且杭州外国语学校从初一开始就是强制住校的,黄峥说,自己跟那帮富二代同学,“每天从晨跑到晚自习,到睡觉都在一起”。这种巨大的阶级落差,会对一个内心应该有些敏感的孩子,产生多大的心理影响?
黄峥事后在公众号里的回忆是轻描淡写,甚至有些美化的。他说:“大家的交流和互相影响比其他中学要大得多,互相之间的关系也比较close。12岁到18岁这6年,让我们这一小群人互相影响形成了和其他中学的人不太一样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他真的被接纳了吗?他真的跟其他同学形成“一小群人”了吗?那些富二代同学,真的愿意带他玩吗?
王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在龙岩一中,王兴肯定是同学中的有钱人。甚至出身草根的刘强东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他初中在老家来龙镇上就读,高中才到宿迁市里读书。刘强东的父母是跑船的,虽然辛苦,但是收入不低,甚至算是当地的有钱人。真正遇到冲击应该是考入人民大学,但是当时刘强东已经18岁,性格基本已经成型。
而12-18岁,黄峥还是个孩子,价值观、性格都没有完全成熟。那6年,黄峥究竟经历了什么?
或许就是在那6年,黄峥在碰撞和绝望中,从一个孩子快速成长成一个成年人。但是因为成长过快,成为了一个小大人。这个小大人被推上球场与大块头成年球员较量,然而,并没人关注他是会在皮肉青紫中成长,还是会在赛场互殴中韧带断裂、半月板受伤。
也许,为了活下来,他把自己孩子的善良和脆弱安放在了内心深处很深的某个角落,然后让自己变得tough。
他最终选择了慕强,并让自己成为更强的人。 在公众号里,黄峥充满崇拜地说:“山沟沟里飞出金凤凰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富二代,特别是官二代是非常优秀的。
段永平
段永平是黄峥成长道路上一个重要的人物。
黄峥跟段永平认识,是通过丁磊。黄峥还在浙大读大学的时候,丁磊在MSN上主动加他请教技术问题,一开始黄峥还以为他是骗子。2002年,黄到美国读研究生,丁磊推荐他认识了段永平。黄峥毕业后加入谷歌,跟段永平住得很近,开始帮他炒股,两人有了更加密切的来往。2009年,段永平跟赵丹阳一起参加巴菲特的午餐,也带上了黄峥。(网上说黄峥参加巴菲特午餐是2006年那次,但我通过照片综合比对,认为应该是2009年那次)
段永平是黄峥的第一个创业项目欧酷的天使投资人,2017年,黄峥接受时间财经 专访 的时候说:“我觉得在我的天使投资人里面,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段永平。”
段永平对黄峥的影响是全方位的。比如,拼多多的价值观是“本分”,直接来自段永平,步步高的价值观也是“本分”。黄在不同场合下反复提到的“要做正确的事,然后再把事情做正确”,也是来自段永平。
段永平很早就在雪球上注册了账号,名字叫“大道无形我有型”,雪球后来把他跟网友的讨论结集出版为《段永平投资问答录》。
虽然段一直自称巴菲特的信徒、中国的价值投资者,但是他跟同样自称价值投资者的张磊的投资风格截然不同。张磊喜欢在超级大赛道中选择偏基础设施型的公司,有规模效应,但毛利可能比较低,京东和美团就是典型的例子。而段永平喜欢的是产品驱动的,有定价权、高毛利的公司,比如苹果和茅台。
段永平一定不是一个张磊《价值》中所理解的长期主义者,京东、美团,都不符合他的投资理念。 因为,长期主义最核心是的是长期资本投入产生的规模效应和长久多元化布局产生的协同效应,而段永平对这两者都嗤之以鼻。
对于资本投入,他说:“资本支出大的行业不容易出现好企业。(船运、航空都是)很烂的生意模式,花了很长时间守着一个生意模式很烂的公司,机会成本很高,花掉的时间也是机会成本。没见过成本优势可以成为护城河的。”
段对京东明确表示不看好。2010年的时候,网友问他,京东商城营业额预计108亿美元,问他怎么看。段永平的回复是:“不赚钱的生意多少营业额都是没用的。”网友继续追问,互联网企业先得上量突破平衡点,突破了可能就是一马平川。段永平的回复是:“建不起护城河的话,砸多少钱都是没用的。”2011年底,有网友转发了一篇的京东要新招2.5万人的新闻,段永平回复:“这么低的margin和这么点营业额要用这么多人啊,这个生意模式看起来不是很美妙。不好的生意模式也是有机会在一段时间里赚钱的,但赚起来累,效率差,持久性不好。需要用很多人(相对营业额和利润而言)是不好的模式的一个特征。”
多于多元化,他说:“从来没见过企业多元化成功的例子。把鸡蛋多放几个篮子其实是有效提高风险的最好办法,“多元化”的公司最后都遇上大麻烦了。苹果单一产品的模式是行业里的最高境界。三星焦点太发散。”
段没有公开表达对美团的看法。但是强调没有边界的王兴,应该在他眼中属于焦点发散、不够专注的典型。
我很好奇,黄峥对刘强东和王兴的态度会是怎样的呢?
新经济100人2016年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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