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韧:宫敏把自由软件和 Linux 带回中国《新程序员》

宫敏把自由软件和 Linux 带回中国《新程序员》

对于宫敏,在中国的开源界以及技术圈内,大家所熟知的是“中国 Linux 第一人”的称呼,因为他用手提肩背的方式将 Linux 带回了中国,组建了中国第一个自由软件库。然而宫敏则谦虚地表示,他只是中国自由软件和 Linux 的先行者。

宫敏的人生,经历颇丰,感受过截然不同的文化。在一路的成长中,彻底明白了计算机的工作原理,深刻感受到计算机系统安全的重要性。这也塑造了今时今日的宫敏。本期《开源英雄》,让我们一同走进宫敏的程序人生。

采访 | 刘韧

作者 | 谷磊       责编 | 唐小引

出品 | 《新程序员》编辑部

1994 年,北京,国内贸易部正在建立 VSAT 信息发布平台,没有互联网,包括主站在内的很多应用都在 Windows 系统上运行,性能很差,问题频发。回国休假的宫敏看后说道:“咱们试试这个”,就拿出自己从芬兰带回的 SLS Linux 发行版系统,装上后,贸易部的同行惊讶道:“这个系统一装,怎么感觉我的 PC 变成工作站了!”高兴得不得了,“这东西哪来的?”“自由软件是怎么回事?”“唉!可惜咱们接触不到这东西呀!”宫敏说:“会接触到的,我能让你们接触到!”

这神奇的系统,是宫敏在赫尔辛基理工大学做研究时发现的。他在构建新的分布式并行计算模型,需要用到 IP 多播协议,可没有操作系统能支持这个 IP 协议,在浏览教育科研网的 FTP 时,突然出现的 Linux Kernel 引起了宫敏的注意,他的分布式并行处理有些东西要在 Kernel 里做,“这玩意儿有点意思!是赫尔辛基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Linus Torvalds 写的,自由软件、源代码开放、运行自由修改和散发,太好了!”

可此时,Linux 的状态还做不了什么。

一年后,网上一些人拿出了一个叫 SLS 的 Distrbution(Softlanding Linux System,最早的 Linux 发行版之一),“这大概是 Linux 最早的一个 Distribution”,宫敏拿过来开始安装,下载了内核代码,发现可以支持自己需要的 IP 多播协议,研究工作进一步推进,“加进来经过修改原先的 Bug 之后就好用了,这东西可太好了!”“如果以前做地面站的时候有它,我的系统会做得非常漂亮。”

同时,他认为中国应该很需要这个东西。

一次,宫敏去瑞典计算机科学研究所(SICS,Swedish Institute of Computer Science)做交流,大家聊天时谈到瑞典比芬兰更发达,可为什么 Linux 会出现在芬兰,而没出现在瑞典?其中有个人说:“是因为全世界最大的软件库 Archive 在芬兰,芬兰的学生、老师有机会接触到全世界几乎所有的源代码,所以这里的人思路开阔。”大家也认同这种观点。

宫敏博士在芬兰

宫敏受到启示,“我得把这东西拿到中国,让中国人也能接触到它。”

1997 年,北京,国家信息中心在中国软件协会下成立了“中国国际自由软件分会”,并决定利用国家信息中心的中经网的基础设施建立“中国自由软件库”,推选宫敏担任顾问,提供自由软件资源并进行答疑等支持。也因于此,宫敏自费做了这件事。

宫敏把想法告诉了在芬兰教育科研网 Archive 工作的朋友 Ari Lemmke,他是真正给 Linux 命名的人。Ari 是位理想主义者,在 Otaniemi 科技园 Inopoli 附近开了一个小型的 ISP(X-gateway),为了推广新生事物“因特网”,让园区的公司免费使用,他通过其他的工作挣钱养活这个 ISP,同时负责“芬兰教育科研网(funet)”的 FTP 系统管理工作。

Ari 说复制 Archive 软件库大概需要 80 个 G。1994-1995 年,PC 磁盘容量普遍为 40-45M,完全不够用,起码需要 1 个 G 作为缓冲,而 1 个 G 的 SCSI 硬盘需要 8000 马克(原芬兰货币单位)。

另外,为了在服务器上跑 SCSI 硬盘,还需要买一块 SCSI 卡,因为没这东西就没法玩儿,宫敏连卡带硬盘共花了 1 万马克,花销不菲,“该花的钱要花,自己也得学东西呀!”

用 1 个 G 硬盘传 80 个 G 的资源不可取,宫敏就想到了磁带,买得起的是和数字录音带很像的 DDS(4mm)磁带,宫敏花了几千马克买下 20 盘,又花了 4000 马克买了个二手磁带机,还好,把 SCSI 卡插上就能用。“既然想干这件事就得放开干。”

设备都齐了,宫敏想让 Ari 帮他导资源,由于比较费工夫,Ari 建议宫敏去自己学校弄,学校的网很快。随后,宫敏白天工作,晚上在学校用脚本拽资源,每拽一部分就拷进磁带里,再拽、再拷,他还专门写了脚本,以免出现混乱。

宫敏用几个月的时间拷完所有的东西,带回到中国。

为证明自己这套东西名不虚传,宫敏说:“咱们的自由软件库就用自由软件来搭。”说干就干。宫敏用 Linux 做了软 RAID,把不常用的 PC 机加大内存和磁盘用起来,信息中心的一台 HP 小型机上有磁带机,宫敏要了账号,通过网络使用磁带机,开始存储资源。网用磁带机比较慢,但最终还是把全部资源导进 RAID 里了。

软件库建成了,Linux 操作系统成功引进中国!

可宫敏觉得光放着不行,就在上面建了一个新闻组,大家有问题可以在这里讨论。可很久都没有互动,宫敏就在里面发贴,慢慢地开始有人留言提问,终于活跃起来了。只要有提问,宫敏一定回答,“我可能答得比他问的更深、更多一点。”

用户越来越多,宫敏答不过来,就挑有意义的或新问题来答。对于老问题,会有人告知去找哪个贴子,“我觉得这样很好,大家都在无私地做着贡献。”一有东西就能让大家知道,给大家用;不会用的就一起讨论;都不会的,宫敏就帮忙在“因特网”上真正的新闻组上发起话题讨论,得出结论后完整地告诉大家。

当大量活跃用户出现时,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说“你做的这些工作很有意义,能不能回国做?在国外做把很多东西留给了洋人,回来为自己的国家做吧。”于是宫敏就回国了。

幼时情节

“每周回家,爸妈都会问我,在幼儿园吃了什么?”

1959 年 11 月,宫敏 3 岁,就和其他科学院的孩子一样,进了端王府幼儿园,星期一送进来,星期六接回家。这里让他体验到了集体生活的纪律性,睡觉、吃饭、出去玩都要大家一起去,不能自作主张。

3 岁的宫敏

一次,幼儿园组织孩子们去四不要(中关村)礼堂演出,演完节目又呼呼地坐着卡车回来,中午“小演员们”美滋滋地吃了顿炸鱼,这对宫敏来说是最好的奖励了。

幼时关于吃的情节,总是耐人寻味。一天晚上,父亲说:“豆腐脑能增加蛋白质,爸爸带你去买豆腐脑,回来大家吃。”宫敏就跟着父亲点着灯,在豆腐脑摊位排起长长的队,买到后拿回家,有辣的和不辣的,宫敏不经意吃到一碗辣的,当时就被辣哭了,“这段印象真可爱!”

宫敏的好奇心也给生活平添了些插曲。一天,心理研究所的人员来幼儿园找孩子做实验,宫敏很好奇,就被叫去了,他们被带进一个小黑屋,头上装上电极,面前一盏红灯,扬声器里提出来各种问题,他们就一一回答。

周末回到家,他把这件趣事告诉家人,家人惊讶道,“拿我们孩子做什么实验?我得去心理所问问。”得知是做儿童心理实验,只是看看脑电图,这才放心。
学霸之家

早就掌握了识字能力的宫敏,一二年级就开始看小说了。

四五岁的时候,宫敏看见父亲在做一个放大器,就跑过去不停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电阻。”父亲说。

“那是什么东西?”“那个是电容。”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电子管。”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变压器。”……

这种儿时碎片式的学习,宫敏很早就开始了。

父亲经常给宫敏买儿童读物,有些是讲科学人物的图画书,像特斯拉、爱迪生、罗蒙诺索夫和祖冲之等,父亲有时也给他讲一讲,更多是看宫敏的意愿,“反正书在这,你自己看”,看宫敏对哪些方面感兴趣。

很快发现宫敏对无线电、物理更感兴趣,就开始多买这方面的书。宫敏有问题,父亲有时直接解答,有时说:“你看完这本书就知道了”,宫敏就去看书。

1953 年,父亲从武汉大学无线电学专业毕业,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到了中科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由赵九章等几位老先生带他做一些项目。

1958 年,国家进行人造卫星预研,选了十多个科研人员组成研究小组,宫敏的父亲也入选了。

科学院有很多研究所,父亲主要是研制科学仪器,“没有仪器是做不了科学研究的,老爸和他的同事都热衷于做仪器。”

宫敏的母亲毕业于湖南长沙的湘雅医学院,是美国教会创办的高等医学教育机构。母亲很早就教宫敏认识 26 个英文字母,他学拼音时就学得非常轻松,“只是这个字母我们以前都念 A,怎么到这儿念 a(啊)?”。

宫敏的爷爷当年从安徽寒山县出来,去上海念了大学,在宫敏快上小学时患了半身不遂,不能说话,“他以前,会拿着一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地在那儿唱诗。”奶奶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
忽然没有学上

环境艰苦,“在这样的情况下谁去了都是没学上的。”生活中,宫敏一旦有不明白的,就去找书看或者问父亲。

1963 年宫敏读小学,1966 年全家搬到了陕西 112 大院,在秦岭的一个山沟边,这里是赵九章先生选点建设的三线单位,父亲和几位同事算先遣人员。

刚到这里,实验室的设备、用具还没到位,更难的是星期天只吃两顿饭。家里连饼干和馒头都没有,宫敏就和妹妹跑到食堂,工作人员忙说,现在没饭,要 9 点才有。两人饿得不行。

学校还没开起来,距大院约 5 公里还有个山沟,有个子午钟表厂,这里住的全是上海人,生活比较好,子弟学校已经开张了。宫敏就和伙伴们跑去旁听,跟上海小伙伴们一起玩儿,可还是比较远,不能每天去,“反正这段时间基本是没学上的”。

1967 年政策变了,宫敏跟随家人回到北京搞运动,三年级没怎么念的他,直接在中关村小学上了四年级,直到小学毕业。

“我不记得有太多事情发生,好像也没有什么考试。”回京后住在中关村,小伙伴的家人不是这个所的,就是那个所的,“都是在家听大人讲完,就来学校吹各种科学上的牛。”宫敏一旦有不明白的,就回去找书看或者问父亲。

这个时期也是父亲参与研制任务的关键期。父亲经常夜不归宿,宫敏有些实验做不通,就把实验现场留在桌子上,写一张纸条说明问题和现象,再去睡觉。早晨起来,还是不见父亲的人影,“桌上的纸条变成了老爸的指导意见,按照意见处置后,问题基本就解决了。”

不久,父亲负责研制的部分进入关键阶段。他提出利用国内所能提供的器件,满足总体设计要求创新性的技术方案,最终获得成功,圆满完成了任务。

少年宫敏和父亲

父亲总是把“多普勒效应”、“截止频率”、“参量放大器”、“阶跃二极管”等新名词挂在嘴边,宫敏不明就里。一次,父亲自言自语地说:“国内最好的晶体管的工作频率是 40 兆赫兹,200 兆赫兹怎么搞?”宫敏觉得父亲遇到了大的挑战,后来发现,正是父亲的方案和产品保证了第一颗卫星能被地面“跟得上”。
科学、音乐两不误

“没想到物理世界和音乐世界竟有着如此奇妙的联系!”

宫敏在北大附中表现一直不错,只是大家不轻易聊成绩。学校生活很丰富,他参加了校合唱团,时常排练,由于变声,从男高声部唱到了男生低声部。

一天,邻家来了位会拉小提琴的大哥哥,演奏水平很高,琴生深深打动了宫敏,很快,两人就成了好朋友。宫敏很想学小提琴,就开始跟父亲软磨硬泡,在向父亲承诺“不能三分钟热度,一定练到至少和邻居哥哥一样的水平”后,父亲才答应买个便宜的小提琴。

经过邻居哥哥的介绍,宫敏结识了住在磁器口的小提琴老师,老师同意每周为宫敏做一次专业指导。家里给买了月票,他每周四放了学就去磁器口学琴。

1970 年,宫敏在中关村北区花坛旁演奏小提琴

在老师的指导和自己的苦练下,宫敏的演奏水平提升很快,就这样,在科学之外,宫敏真正掌握了一门乐器演奏技巧。他的阅读范围也扩展到了和声学、音乐史、德奥音乐和俄罗斯音乐等,图书馆的《人民音乐》(过刊)杂志也成了他的阅读对象。有些小伙伴家里有唱片,宫敏就去造访、听音乐,也会把唱片借回家听。

为了高品质地欣赏唱片,宫敏开始研究、设计和制做高保真功放,让他增加了电子电路方面的知识和经验。通过音乐,对一些物理概念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例如频率就是音高,波形就是音色(正弦波圆润乏味,方波刺耳,三角波又是不同的音色,偶次谐波比较悦耳,奇次谐波比较令人烦躁等),这一切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附中有个校办工厂,除了做广播用的扩音机,还做半导体(碳化硅的发光二极管),工厂是由宿舍楼改建的。后来得知,这些发光二级管是供北大设计建造的大型电子计算机(杨芙清院士的 150 机)使用。

科学院计算所要做晶体管电子计算机,学工要协助制造一大批晶体管,工序就是在一个直径 3-4 毫米的陶瓷片上,用小笔画三条银浆。银浆有很强的化学味道,宫敏很好奇,就弄了一些请叔叔阿姨辨别是什么东西,他们闻过之后说应该是丙酮。用丙酮做溶剂弄出三条墨绿色的线,就是银浆,在烘烤箱中把这些有机物烧掉后,金属银就呈现在上面了。三条绿线烧完以后就变成三条银线。宫敏他们就是画这三条银浆线,其他单位在这个有银薄膜的陶瓷片上造晶体管。

做完以后让大家去参观计算所。在计算所北楼(该楼后来拆除,宫敏刚回国时还在),很大的一间屋子,里面是一台大型计算机,宫敏和同学们就听叔叔阿姨们讲它的工作原理。

内存会有电波发出来,一个收音机在接收。他们通过编程发出来的电波,用收音机收到后就是音乐。

一个大大的控制台吸引了宫敏,上面有许多开关和闪着的灯。他好奇地在里面乱串,串到一个地方,见有一个电动机,带着一个圆筒一样的东西呜呜地转,这时一个叔叔过来说:“你不在那儿听讲,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看看计算机里都有什么东西。”宫敏说,“这是什么?”

“这个是磁鼓。”叔叔回答。

“磁鼓是干什么的?”

“哎呀,跟你讲不清楚。”

宫敏回家问父亲,父亲告诉他磁鼓上面有一堆磁头。磁盘是盘状的,磁鼓是鼓状的,它们都是磁面,磁盘和磁鼓都是外存。宫敏不知道这种东西怎么玩,因为一般人买不起。

“说起来还是沾了点光,在那个年代大概没多少孩子能见到这种东西”,“就算是没吃过猪肉,也算见过猪跑了”。
回到 112 大院

很多同龄人初中毕业就去插队了,宫敏在这里倒是学到了很多知识。

临近初中毕业,停办已久的北京高中开始少量招生,一个四五十人的班,大概有两三个学生能上,条件要求比较多。家里评估宫敏上高中的机会基本为零,全家户口都已迁到陕西,在北京升学会有更多障碍,他就跟随家人去了陕西 112 大院。

宫敏没有在意种人生转折,毕竟还是在父母身边,已经熟悉了这种生活。

112 大院在长安县(现西安市长安区),离当时的西安市相对较近,这里一半是工作区,一半是生活区,大家一起吃饭。孩子想去图书馆就跟解放军打个招呼,就能去看书,反正有书看宫敏就高兴。

父亲调研了周边学校,帮宫敏选了韦曲一中(现长安一中)。学校的师资力量很强,民国时建校,1962 年被列为陕西省重点高中之一。

宫敏在韦曲一中的高中毕业照

高中离家很远,宫敏不得不住校,一个星期回家一趟。每个周六宫敏和妹妹吃过午饭,不到 1 点就要从学校往家骑,差不多 5 点到家,中间要翻一两个塬(黄土高原的一种台状地形),很难走。到家后妈妈给做了好饭,帮他们洗脏了的衣服,宫敏和父亲津津有味地谈论科学话题。星期天,宫敏吃完午饭,就骑上自行车回学校。

这里比较偏远,运动没北京那么强烈,反倒成了好事,老师可以正常教课、考试,宫敏在这里学到了很多知识。

很多北京的同学初中毕业都去了海淀苏家坨插队,他们的生活也因此被改变。“初中同学上大学的并不是很多,但北大和科学院的孩子后来升学的比率要高一些。”
另辟蹊径,解决饮水问题

宫敏认为,这种电学的方法在当时是最简单的,任何有机械加工的东西都是复杂的,因为他不具备那种能力。

韦曲一中的大门建在川道上,整个学校是沿着一边的塬一节一节往上建成的,在最高处建有一个水塔。

学校无法正常供应自来水,因为需要有人经常爬上水塔去看,没水了就灌水,有时工人师傅灌着水去忙别的,水就溢出来,又要跑上去关上阀门,使得自来水不能正常供应,这让宫敏很疑惑。

他开始思考:可不可以做一个自动装置,在低于一个水位下限时就能自动开泵灌水,等水位达到规定的上限,就能自动把泵关掉?

具体的实现方案是,在水里放三个电极,一个放在水塔底层,一个放在最低水位,一个放在高线水位,通过晶体管检测水目前处在哪个位置上。“这里面是有一个状态机”,当低于最低水位时,就开泵灌水;当超过第一线水位继续涨到高线水位时,就关泵。

可处在高线和低线之间的时候该怎么办?

正常来说,当从最高水位落下来时,如果处在中间,是不应该管它的,继续用到比最低位置更低时再来开泵,开泵后水位再往上升。

这里的逻辑关系是,当处在中间水位时,怎么才能知道它是从哪个路径过来的?从上面落下来的,还是从下面涨上去的,这需要看到前面的情况。从下面涨上来就不该关泵,从上面落下来就不该开泵,可是没有地方保存这种记忆。

宫敏看到老师和其他人的解决方法,都是用很多个继电器。“继电器可以做逻辑,它是有记忆的。”

宫敏的想法是只利用继电器的固有特性,而不是用多个继电器。继电器有一个特性,就是吸附电流和释放电流(从张开到吸合)有一个差值,例如某个继电器,10 毫安的电流才会让它吸合,那降到 8 毫安它仍然会吸合,只有降到 7 毫安它才会释放。

如果让处在中间位置的电流是 9 毫安,就意味着原来是吸合的,就不会放开;原来是放开的,就不会吸合,能让它保持原状。这个方法就是用了继电器固有的特性,通过调整继电器,让这个差值变得更大,控制晶体管电路提供不同水位点时的不同电流更稳定。

宫敏把原理写清楚后拿给了物理老师,老师没发现任何错误,奇怪为什么没人这样做,就说“那就试试吧”。

校长问宫敏:“你觉得做这件事要花多少钱?”

宫敏回答:“50 块钱应该足够了。”

“批给你 100 块钱”校长说,“咱们有校办工厂,壳子什么的让校办工厂帮你做。”

最后宫敏用了不到 50 块钱,就把这套自动化的水位管理装置做好了,他成了学校的名人,让大家真正喝上了自来水。
在生产队组装电视机

“有你在这儿,我们的广播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转眼间高中即将毕业,宫敏面临着双重选择:一方面,自己擅长小提琴演奏,可以报考西安音乐学院;另一方面,继续在实验室里搞科学。两难之下,宫敏去征求家人的意见。

奶奶对他说,“你的这两个爱好都是正当事业,都应该支持。”“你是愿意做研究,处理新的问题,还是愿意坐在乐池里,每天演奏相同的音乐?”“你可以把一个作为职业,另一个作为爱好。”

想来想去,宫敏更愿意留在实验室。这个决定,也是自己做水塔自动控制系统时,学校给予莫大的支持,让他觉得只要有好想法,社会就能给你机会,科学研究应该是自己真正的事业。

这一年,赶上号召年轻人到农村生活劳动,每户家庭可以留下一个孩子,于是家庭会议召开:让妹妹去,还是让哥哥去?宫敏觉得自己是哥哥,不能让妹妹去,父母满意地说“这哥哥的态度挺好,那你就去吧。”

临行前,父亲说:“你把书都带去,要坚持学习,英文也要坚持学,不能放松。”就这样,带着心爱的书和小提琴,宫敏离开了家。

他被安排在陕西省长安县,虽然与家在同一个县,可也有几十公里的山路,从生产队回家不需要翻塬,却要上山,沿着山路一直往上走就可以到家,从家里回来一路下坡就能到生产队。

刚到这里,宫敏和其他几个青年都住在老乡家,不久县里给的安置经费到位了,生产队就划了一块宅基地,盖了个小院。

宫敏所在的集体户是两个男生,三个女生,小房中间盖一堵墙,一边住女生,一边住男生,吃饭会在一起。“我记得我负责烧火,另一个男生就出去挑水,女生负责擀面条、做饭。”

大多数农活宫敏都能做,可也有意外发生,一次,宫敏在麦场收麦子,把麦捆铲到垛子上时,腰忽然扭伤了,在床上躺了好长时间。

另一次是修水库时,一个事故伤到了腿。宫敏扒着伤口从真皮、脂肪到下面的肌肉包膜一层层都看得清清楚楚,还不忘调侃:“这下我学到了直观的解剖学知识。”

宫敏对生活没有太高要求,能吃饱饭,睡觉不冷就行。收工回来别人打牌、谈恋爱,他就读书。

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他又鼓捣出了新名堂。

干活之余,宫敏想弄明白电视机的工作原理,“只有把它做出来,才证明我确实弄明白了。”

在读高中时,宫敏经过一个学期的研究,组装过一台电视机。当时扫描发生器和锁相环路,都是使用的最新器件“单结晶体管(UJT,又名双基极二极管)”,利用它的负阻效应制作“张弛振荡器”,通过改变两个基极之间的电压,改变振荡频率,利用振荡器产生的信号,与电视台发送的同步信号的频率/相位差,产生控制电压完成扫描的同步。这一点让研究所里的叔叔们都赞不绝口。

他设计了一个电视机的完整电路,寒假到北京探亲,顺便购买了显像管、屏幕等相关零部件。北京生产的零部件宫敏都买等外品,最贵的是显像管,一个要 13 块 5,其他东西二三十块钱就能全买到,组装下来不到 50 块钱,三周的时间里宫敏从采购零件、制作印刷电路到整机调试,完成了一个九寸晶体管电视的制作。

有了第一部电视机的制作经验,第二部就轻车熟路了,显像管和部分零件都是从北京带过来的,他自己绕制了高压变压器,最终完成了电视机的组装。

简直是天大的事,村里这下能看电视了!这里离西安几十公里,用一个外置天线接收信号。大家都围着电视看,“电视节目大概是每天晚上五点半开始,先是新闻,再是别的,最后是文艺节目,十点左右就没有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公社,公社领导叫宫敏到公社来上班。
被推荐上大学

考研结束后,老师表情有些沉重,从班里挑了五个学生说:“你们五个人把考研试题做一下,我们要评估考题情况。”宫敏就和几位同学去答题,答完后老师看过成绩说:“你们当中考得最低的,也比这次考分最高的学生考得好。”

在公社,宫敏和领导吃住在同一个院,很快就熟络起来,工作上听从书记安排,事情做得也很漂亮,受到了书记的赏识。

好事来临,北大开始招生,无线电系在长安县有一个招生名额,书记得知后跟宫敏说:“这专业不正是你做的事情吗,你应该到这里去啊”,专业对口,就推荐他读大学。

说来也巧,在北大招生之前,部队曾前来征兵,宫敏跟部队的人聊得很好,就说:“你把我带走吧,我当兵去。”“好啊!”解放军说。

几天后解放军跟宫敏说:“我不能带你走。”

“为什么?”宫敏问。

“你的岗位不应该在我这里,你应该去上大学。”解放军回他。

“我觉得我现在没有机会上大学。”

“你听我的,你的机会就是去上大学,我不能带你走。”

就这样与部队失之交臂。宫敏想到,解放军可能跟公社这边沟通过,领导一直认为他该读大学。

不久,宫敏通过了入党申请,外调的资料也都合格了。在准备回京的时候,支部书记忽然对宫敏说:“你是不是能够明年再去上大学?我们希望你留下来,再为我们工作一年。”

可一心求学的宫敏,难得有了奔赴理想的机会,他非常珍惜,就没有答应书记。

人生充满机缘巧合,宫敏想,既然走了,就尽量走好,不要给学校丢脸。

在北大,宫敏很享受师生之间的关系。“老师们都拿我们当朋友,不当孩子对待。”大家都很认真地讨论问题。

1978 年的冬天,宫敏于北大留影

一次,宫敏向老师们请教 32 路数字电话的专业问题,他们惊讶于学生竟能问出这种问题!问到我就给你讲,讲完后告诉宫敏下一步的研究方向,希望他也对这些感兴趣。“北大老师和科学院的叔叔阿姨们的作风很像”,这也是宫敏从小接触到的,熟悉的氛围让他感到亲切。

更有意思的是,有几门课刚上了几堂,专业老师就说“这门课我给你通过,你别念了,去别的系听你感兴趣的课吧。”宫敏觉得这很不可思议,老师们都很开明,“他觉得继续听这门课是浪费时间,就劝你别听了。”

学习之余,宫敏加入了北大游泳队,每天下午训练,“还是很辛苦的,每天都要游 3000 多米。”教练要求很严格。好在小学时,父亲就带着他和妹妹去横渡昆明湖,“从排云殿游到龙王庙有 700 多米,游过去休息一会,再游回来。”从小养成了锻炼身体的习惯。
让遥感探测项目起死回生

在 80 年代,飞机遥感是很先进的技术,此时中国的高科技是在西方封锁之下搞出来的,“真的跟美国差距没有那么远。”

1980 年,北大,20 多岁的宫敏已有了人生目标,“我就是想成为老爸那样的人。”毕业时,宫敏顺理成章地被派遣到科学院工作。此时徐梦侠老师对他们说了很重的话,“你们毕业以后,前五年可以用母校的名字,五年以后北大指望着用你们的名字。”

1981 年,在科学院空间中心工作时期的宫敏

到了科学院空间中心,宫敏被分配到了地面系统部,单位的短期使命被定义为两星一站,即天文卫星、资源卫星和遥感卫星地面站,“虽然我最希望加入卫星团队,但还是服从分配好好搞地面系统吧。”研究室领导给宫敏介绍了这里的三个研究方向:硬件、软件和算法,可以自己挑。“想让哪个老同志带你,你就去争取他的同意。”于是宫敏开始摸情况。

宫敏喜欢挑战,做别人不敢尝试的东西。

在跟各位老同志交谈、看了各个实验室之后,发现这里有一个机房,里面设备很多,了解到这是 1976 年我国第一次航空遥感的数据处理系统,可一直没有成功运行,且负责人已去了美国。

这个机器是上海计算机厂(以前叫上无十三厂)生产的 DJ S-131 小型计算机,仿美国 Data General Nova 的产品。

按照计划,这个研究室是负责处理飞行时仪器所采集、记录的数据,可这一步一直未完成。宫敏就向研究室请求来这个机房,让它完成历史使命。谁知研究室觉得他资历不够,无法批准他负责这项工作,但允许宫敏来这里进行认为必要的工作,前提是必须保证不把它搞得更坏。宫敏回答:“保证不把它搞得更坏,争取把它搞得更好。”

宫敏是学无线电的,对电子计算机完全不懂,可他认为既然是电子计算机,它的基础就是电子电路,只要是电子电路宫敏就能搞懂。

“那个机器现在看起来很烂,主频 0.5 兆赫,一个内存周期两微秒,内存 32K 字,但它居然配了 40 兆的硬盘。”里面还配了数字磁带机,有两台